乾隆二十三年秋,京城贡院外头飘着细绵雨丝。林秀才攥着考篮,青布长衫下摆叫雨水洇得深一块浅一块。他回头望望送考的赵武,这黑脸大汉正把包袱往肩上扛,露出两排白牙:"林大哥只管考,等你中了举人,咱哥俩去醉仙楼啃酱肘子!"
话音未落,衙役的杀威棒"咚咚"砸地,考生们像受惊的鸭群涌进龙门。林秀才没瞧见,赵武背后转出个尖嘴猴腮的后生,正往他考篮里塞东西。
三场考罢,林秀才觉着胸有成竹。他蹲在客栈门槛上剥煮鸡蛋,赵武蹲在对面啃烙饼:"昨儿夜里,我瞅见王师爷跟个戴瓜皮帽的在胡同口嘀咕……"话没说完,客栈门"咣当"被踹开,两个衙役举着水火棍闯进来:"林文远!有人告你夹带小抄!"
公堂上,县令一拍惊堂木,衙役从考篮底层翻出张皱巴巴的纸,上头密密麻麻写着策论。林秀才脑门"嗡"地炸开:"大人明鉴,这绝不是学生所放!"县令捻着鼠须冷笑:"人赃并获,还敢狡辩?来人,上拶指!"
赵武"噌"地站起来,铁塔似的身躯把公堂遮去半边天:"且慢!小人亲眼见王师爷在考院外头转悠,定是他栽赃!"县令眯起眼:"哦?你既看见,为何不早报?"赵武吭哧半天,憋出句:"小人……小人当时急着给林大哥送饭。"
"哈哈哈!"县令突然爆笑,惊得房梁灰簌簌往下掉,"好个忠心的奴才!来人,把这刁民同党拿下!"水火棍雨点般落下,赵武也不躲闪,只管用脊梁护住林秀才。林秀才盯着县令油光水滑的脸,忽然想起考前那晚,驿站里飘着股若有若无的檀香味。
牢房里,赵武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,里头裹着半块硬邦邦的炊饼:"林大哥将就垫垫,等明日开衙……"话没说完,狱卒提着铁链子过来:"林文远,流放岭南!"赵武猛扑到栅栏前:"那我呢?"狱卒啐口唾沫:"你?包庇罪人,先打三十大板!"
板子声"啪啪"响起来,赵武咬着牙不吭声。林秀才突然挣开衙役,一头撞在县令案角上。血顺着额头流下来,他反倒笑了:"大人,学生愿招。只是求您开恩,放了我这兄弟。"县令把惊堂木拍得山响:"早这么识相,何必吃苦头!来人,画押!"
流放路上,解差老吴头总念叨:"林举人,您这细皮嫩肉的,可经不住岭南瘴气。"林秀才不接话,只盯着天上南飞的大雁。这夜宿在破庙,他忽然对老吴头说:"吴大哥,我内急。"老吴头挥挥手,林秀才闪身钻进后山竹林。
月光下站着个穿灰布袍的老者,拄着藤杖笑眯眯:"后生,老朽等你多时了。"林秀才倒头便拜:"求老神仙救我兄弟!"老者叹气:"赵武三日前已遭毒手,尸首丢在乱葬岗。"林秀才浑身一颤,却听老者又说:"不过他临终前,给你留了样东西。"

五更梆子响时,林秀才回到破庙。老吴头还在打呼噜,他悄悄摸出赵武留下的血书,上头歪歪扭扭写着:"王师爷与盐商勾结,账本藏在县衙……"血迹在"盐"字上晕开,像朵枯萎的梅。
半年后,岭南某县城来了个姓林的账房先生。这先生算盘打得精,尤其擅长理盐务。东家不知,每到月黑风高夜,林先生就揣着账本往城隍庙钻。庙祝是个跛脚老道,总把账本往香炉底下塞:"林相公,小心使得万年船。"
这夜正逢中元节,林秀才刚把账本藏好,忽听得庙外马蹄声碎。他闪身躲进神龛后头,瞧见王师爷搂着个花枝招展的妇人进来。那妇人撒着娇:"死鬼,那姓林的到底招没招?"王师爷捏她下巴:"放心,那软骨头早被县令大人吓破胆……"
话音未落,林秀才从神龛后转出,手里举着火折子:"王师爷,可认得这个?"火光映着账本,王师爷脸"唰"地白了。林秀才冷笑:"明日此时,若不见盐商刘大麻子的人头,这账本就出现在按察使大人的公案上!"
三日后,刘大麻子果然暴毙家中。林秀才却没等来王师爷,倒等来个意想不到的人——跛脚庙祝。老道卸去伪装,竟是当日破庙里的老者。他捋着银须笑:"后生,你可知赵武为何执意要救你?"
林秀才浑身一震。老者从袖中掏出半块玉珏:"这是你林家祖传之物,另一半在赵武身上。二十年前,你父亲任县令时,曾救过赵武全家性命。"林秀才摸着玉珏缺口,忽然想起赵武背上那道疤——正是父亲判案时,赵武替他挡的刀伤。
"赵武临终前说,"老者声音忽然变得飘渺,"林大哥是读书种子,不该绝在这腌臜事里。"林秀才泪如雨下,老者却递过本《大清律例》:"哭够了就办事,盐引案还等着你呢。"
乾隆二十五年春,京城菜市口人山人海。新任按察使林文远端坐监斩台,台下跪着县令、王师爷一干人等。林秀才抚摸着惊堂木,忽然起身走到县令跟前:"你可记得,两年前贡院外那个雨天?"
县令猛地抬头,正对上林秀才似笑非笑的眼睛。午时三刻,刽子手鬼头刀寒光一闪,林秀才转身对百姓道:"从今往后,再有科场舞弊、官商勾结者,如此辈下场!"人群爆发出欢呼,却不知林秀才袖中,还藏着赵武那半块玉珏。
后来有人见林秀才辞官归隐,在赵武坟前盖了间草庐。每逢清明,草庐里总飘出墨香,案头摆着本未写完的《盐政考》。有樵夫夜归,曾见白衣老者与林秀才对坐手谈,棋子落处,竟是当年县衙地形图。

这故事传到后来,成了茶馆里最受欢迎的段子。说书先生一拍醒木:"列位,可见这世间公道,不在刀兵利不利,而在人心正不正。那林举人看似向恶势力低头,实则以退为进,这才是大智慧哩!"
善恶到头终有报,只争来早与来迟。真正的读书人,当如松柏经霜愈翠,似寒梅历雪更香。纵使身陷泥淖,亦要心向光明,方不负天地间这股浩然正气。
